半夏小說

呢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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呢喃

阮叢被蔣珞歡拉着,她一時僵在原地,一動沒敢動。

然後,那力道又加重了些,她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,身體便失去平衡,順着那股力量,跌坐在了柔軟的床邊。

蔣珞歡就那樣側躺着,臉頰深陷在枕頭裏,睜着一雙霧氣蒙蒙的眼睛,看着她。

那目光仿佛要将阮叢此刻的模樣刻進眼底。

阮叢被她看得心慌意亂,臉頰發熱,下意識地別過了頭去,不敢與她對視。

“為什麽……不敢看我?”蔣珞歡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着蠱惑人心的慵懶。

阮叢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鎮定,“我不知道你平時酒量到底怎麽樣,但今天……你喝得真的太多了。”她說着,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心疼,“你現在……有沒有哪裏難受?頭暈得厲害嗎?胃裏翻不翻?要不要……我帶你去醫院看看?打點解酒的針或者營養液,會不會好受點?”

嗯,人在緊張的時候就會話很多,會手忙腳亂。

關心是真的,差點要原地跳廣播體操也是真的。

蔣珞歡被她這一連串的關心逗笑了,“去醫院?為什麽去醫院?我沒事,睡一覺就好了。”

“我有個同學,酒量特別淺,每次應酬完都得去醫院挂水,說不然第二天根本起不來。”阮叢認真地解釋,眉頭依然緊蹙着,“你頭疼不疼?胃裏面有沒有灼燒感?其實你……”

其實你不用喝這麽多的。

其實你不用為了村裏的這點事,這樣豁出去,把自己灌成這樣,還擺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樣子。

蔣珞歡靠坐在床頭,似乎看穿了她未盡的言語。她收斂了那點玩笑的神色,目光變得認真起來,“阮叢,我做這些事,簽這個約,喝這些酒,不是為了你。你不需要因此覺得欠了我什麽,更不用感激我。”

她頓了頓,似乎在組織語言,“只是……機緣巧合,我來到了這裏,遇到了這些事,而我又恰好有能力,也願意去做。看着村小可能因為這筆贊助變得更好,看着那些賬目裏的蹊跷被理清,甚至……看着這片土地一點點改變,我覺得做這些事,本身很有意義。所以,其實是我要感謝你。謝謝你讓我有機會,做這些……有意義的事。”

這番話,說得理智又清醒,将阮叢可能産生的心理負擔,輕描淡寫地卸了下去。

連這些……都替她想好了。

阮叢聽着,怔怔地看着蔣珞歡在燈光下的側臉。一股強烈的酸澀猛地沖上鼻梁,眼眶瞬間不受控制地紅了,視線迅速模糊。

她慌忙低下頭,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這副沒出息的樣子。

“以及,”蔣珞歡似乎重新勾起嘴角,“姐姐我從前應酬的時候,比今晚這陣仗大得多的場面,可見得多了。這才哪兒到哪兒?”她微微挑眉,看向阮叢問,“怎麽?不信?覺得我吹牛?”

“我信。” 阮叢立刻擡起頭,用力眨了眨眼,逼回那點濕意。

沉默在昏暗的燈光裏蔓延了幾秒。

阮叢看着蔣珞歡閉目的側臉,認真地說:“我以後……也會試着練練酒量的。”

這樣,下次如果還有這樣的場合,至少……不用你再這樣擋在我前面,一個人喝下所有。

蔣珞歡擱在身側的手動了動,然後,緩緩擡起,輕輕揉了揉阮叢的頭頂。

然後,她閉上了眼睛。

房間裏重歸寂靜,只有兩人輕緩交織的呼吸聲。

阮叢以為她這次是真的睡着了,懸着的心剛稍稍落下,準備起身去關燈。

就在這時,那個似乎已沉入夢鄉的人,卻又一次開口了。聲音越來越低,越來越含糊,像是不放心地、一遍遍叮囑:

“你以後,如果有應酬,一定要帶着一個酒量好的人,你酒量太差……”

“喝多了酒,會胡亂親別人,不好……”

“換季的時候,記得及時換衣服,你總感冒……”

“感冒了,還會暈倒,倒在別人懷裏……”

“還有,遇到事情,要冷靜,別總一個人傻乎乎地往前沖……”

她絮絮地說着,聲音越來越微弱。

“如果有一天,我離開了……你會不會……忘了我?”

随後,她的呼吸終于徹底變得綿長安穩,陷入了沉睡。

留下阮叢一個人,呆呆地坐在床邊。

每一句,都紮在她心上最柔軟的地方,留下綿長又持久的酸脹。

所以,蔣珞歡……

阮叢望着她沉靜的睡顏,在心裏無聲地問。

你又是為什麽,放心不下我呢?

其實,我們注定要分別這件事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

你屬于更廣闊的天地,有未竟的抱負,有需要清理的過去,有屬于“蔣珞歡”的、與我截然不同的人生軌跡。

而我,紮根在這片需要我的、卻也困住我的山野。

我們的相遇,是兩條線偶然的交錯,短暫重疊後,終将延伸向各自的遠方。

但我的生命,又一次……快要腐爛了。

它沒有死于貧瘠和勞苦,而是死于一場注定無望的心動。

在失去父母、颠沛流離之後,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已荒蕪堅硬,可以只為一條路、一個承諾而活。

可蔣珞歡的出現,像一場猝不及防的甘霖,讓她心裏那片凍土之下,竟可恥地、偷偷地,生出了一點渴望破土的綠意。

可這點綠意,似乎也快要死了。

我打動不了你。

我的笨拙,我的執拗,我這個小山村所能給予的一切,在你見識過的繁華與風浪面前,大概都顯得幼稚又可笑。

我也留不住你。

你有你的世界,你的驕傲,你的傷痛,和你的“不可以”。

可我……卻自不量力地,喜歡上了你。

喜歡到,光是想到“分別”這兩個字,就覺得五髒六腑都攪在一起,疼得發慌。

喜歡到,明明知道不該靠近,卻還是貪戀你每一次不經意的溫柔,記住你每一個細微的表情。

喜歡到,在此刻,看着你毫無防備的睡顏,心裏那點卑劣的、瘋狂的念頭,又不受控制地死灰複燃。

阮叢維持着彎腰的姿勢,僵在原地。過了許久,她才對着已然熟睡的人,用很輕的聲音問,“那你希望我忘了你嗎,蔣珞歡?”

床上的人毫無反應,只有均勻的呼吸聲。

随後,她俯身,将蔣珞歡身側的被子掖好,卻舍不得起身。

那個卑劣的、想要冒犯的念頭,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,誘惑着她。

趁她睡着,偷偷地,就一下,吻一吻她的額頭,或者……只是更近地聞一聞她的氣息。

可是她不能這樣。

她不敢了。

那個月光下的吻,已經用盡了她在感情裏所有的莽撞和勇氣,換來的是對方清醒的“拒絕”和這些天若即若離的疏遠。

她不能再重蹈覆轍,不能再讓自己變得更加難堪,更不能……讓蔣珞歡醒來後,對自己感到厭惡。

她聽蔣珞歡的。

她記得那句“不可以”,也記得那些關于“保全自己”、“愛自己”的告誡。哪怕心如刀絞,她也要強迫自己遵守對方劃下的界限。

阮叢做了幾次深長的呼吸,仿佛要将胸口的酸脹和眼底的熱意,連同那些不該有的妄念,一起用力地壓回去。

她看着蔣珞歡的臉,輕聲地說,像是承諾:“我不會忘了你的,蔣珞歡。”

“即使有一天,你真的離開了,去了很遠的地方。即使時光過去很久很久,久到……我可能已經記不清你的眉眼,記不清你的聲音。”

“但是沒關系。村口那棵你誇過葉子形狀好看的老樹,是你。夏天傍晚穿過茶園、帶來涼意的山風,是你。夜裏我擡頭能看到的最亮的那顆星星,是你。清晨醒來,第一縷照在我臉上的、暖洋洋的陽光,也是你。”

“這山,這水,這片因為你來過而一點點變得不同的土地……從此往後,目之所及,都是你。”

皚如山上雪,皎如雲間月。

那是她心裏,無人可及的蔣珞歡。

就在這時,床上似乎已熟睡的蔣珞歡,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呢喃。

阮叢屏住呼吸,往蔣珞歡身邊湊近了些,将耳朵貼近她的唇邊。

然後,她聽清了。

蔣珞歡在夢裏,用含糊不清又柔軟的聲音,無意識地呢喃着:“苒苒……”

她在夢裏,叫自己“苒苒”。

阮叢猛地捂住嘴,眼眶裏蓄積已久的淚水,終于在這一刻,洶湧決堤,無聲地滾落下來。

良久,她走到床的另一側,和衣躺下,小心翼翼地,沒有碰到蔣珞歡分毫。

黑暗中,她側過身,面向蔣珞歡的方向。

猶豫了很久,她才試探性地伸出自己的右手,然後,一點一點地,将手背,塞進了蔣珞歡随意搭在身側的掌心之下。

僅僅是這樣。

讓她的手背,承載對方手掌那一點點似有若無的重量。

讓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暖意,成為這個漫長的夜晚,她所能偷得的、唯一的慰藉。

她閉上眼,淚水再次無聲地滑落,沒入鬓邊的頭發裏。

而她的右手,就那樣貪戀地停留在蔣珞歡的掌心下。

***

第二天清晨,天光微亮,阮叢就輕手輕腳地起了床。

她幾乎一夜未眠,腦海中反複回響着蔣珞歡說的話。她回頭看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蔣珞歡,呼吸均勻,眉頭舒展開來。阮叢心裏松了口氣。

她洗漱後悄悄出門,在縣城清晨的街頭買了豆漿、包子和清粥小菜。走出早餐店,她又想起昨晚蔣珞歡醉後嚷着想吃的東西,腳步不由自主地拐進了旁邊一家早早開門的水果店。

“老板,要個西瓜,麻煩幫我切成小塊,裝盒。”她特意叮囑。捧着冰涼的西瓜盒,她又猶豫了一下,昨晚蔣珞歡模糊念叨的,似乎是冰淇淋、冰棍之類的東西?

她站在便利店冰櫃前,看着琳琅滿目的冷飲,最終嘆了口氣,冰淇淋、老冰棍、綠豆棒冰,各拿了一支。

回到酒店房間,蔣珞歡依然沉睡着。阮叢将早餐和那些冰涼的東西輕輕放在床頭櫃上,用乾淨的袋子隔好。她站在原地,靜靜看了蔣珞歡幾秒,才轉身離開,前往縣助學辦。

簽約過程順利得出乎意料,對方負責人對山梁村的項目計劃書贊不絕口,對阮叢這個年輕書記的務實也印象深刻。

回程的路上,手機震動,是蔣珞歡的微信。

【阮書記,你是想撐死我嗎?[圖片]】

圖片裏,是她放在床頭櫃上的那些,早餐邊擺着三樣冷飲,顯得有些……不怎麽協調。

阮叢看着屏幕,忍不住彎起嘴角,回複:【醒了?頭疼嗎?西瓜和那些,你每樣嘗一點就好。】

蔣珞歡很快回複:【阮書記,這怎麽吃得完,浪費糧食可不是好習慣,回頭您又要給我上課。】

阮叢幾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半靠在床頭,帶着些許慵懶和無奈,卻仍不忘調侃自己的模樣。她打字:【不會浪費。你吃不完的放着,我回來吃。】

過了一會兒,消息才再度響起,【誰一大清早就吃這麽多冰的東西啊?阮書記,你這照顧人的思路很清奇。】

阮叢看着,抿了抿唇,認真地回複:【是你昨晚自己說的,說要吃西瓜,還想吃冰的。】

手機那頭的蔣珞歡,盯着這行字,太陽xue仿佛真的隐隐跳了兩下。

昨晚記憶的片段湧上來,似乎……好像……是說過類似的話?她扶住額頭,只能硬着頭皮回道:【……我那是喝多了!你不知道人喝多了會渾身發熱,就想吃點涼的嗎?】

阮叢的回複很快,透着一股認真的耿直:【不知道。我沒喝多過。】

蔣珞歡看着這短短一行字,幾乎能腦補出小書記此刻一臉坦誠的“老乾部”的表情。

她閉了閉眼,把手機往旁邊一丢。

——跟我混熟了是吧?都敢這麽堵我了。

算了,不理她了。

雖然這麽決定,但目光還是忍不住瞟向床頭櫃。

最終,她還是伸手拿過那杯溫熱的豆漿,喝了幾口,暖流進入胃裏,确實舒服了些。又用叉子戳了塊西瓜,清甜多汁。

味道……确實不錯。

她默默地想。

中午時分,阮叢回到酒店房間。

蔣珞歡已經起來洗漱過,換好了衣服,臉色還有些蒼白,但精神看起來好了很多。

床頭櫃上,早餐基本吃完了,西瓜也吃了大半,但那三支冷飲,只拆了一支綠豆棒冰,吃了一半,另一半連同包裝紙一起,放在旁邊的紙巾上。

“回來了?簽約順利嗎?”蔣珞歡問。

“嗯,很順利。” 阮叢點點頭,目光掃過那兩支完好的冰棍和冰淇淋,還有那半截綠豆棒冰,沒說什麽,只是自然地走過去,拿起蔣珞歡喝剩的豆漿杯子,連同那些沒動的、化了一點的冷飲,一起收拾了。

“那個……”蔣珞歡看着她拿起那半截棒冰,想說什麽。

“沒事,別浪費。”阮叢打斷她,很自然地,就着那半截蔣珞歡吃過的綠豆棒冰,咬了一口,冰涼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。

接着,她又拿起那支老冰棍,拆開,就着豆漿,一口一口地吃掉了。

最後,是那盒稍微有點軟化的冰淇淋,她也用附送的小勺子,認真吃完。

下午返回山梁村的路上,阮叢起初還好,只是覺得胃裏有點涼。

但到了傍晚,那點冰涼似乎終于引發了抗議,她開始覺得肚子隐隐作痛,跑了幾次廁所。

蔣珞歡起初沒在意,直到看到阮叢又一次從衛生間出來,臉色有點發白,才蹙眉問:“你怎麽了?不舒服?”

阮叢有點不好意思,搖搖頭:“沒事,可能……中午吃得不合适。”

蔣珞歡瞬間想起了那兩支冰棍和化掉的冰淇淋,明白了什麽,臉色一沉:“你是不是把那些我沒吃的冰棍和冰淇淋都吃了?”

阮叢沒吭聲,算是默認了。

蔣珞歡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,看着她有些蒼白的臉,最終所有情緒化為責備:“你……傻子嗎?都化了還吃!”

阮叢垂下眼,小聲辯解:“化了也是好的……不能浪費。”

蔣珞歡看着她那副明明不舒服還強撐、又認死理的樣子,心頭那點氣惱忽然就散了,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
她轉身去倒了一杯溫水,翻出随身帶的腸胃藥,沒好氣地塞到阮叢手裏。

“喝了。下次不許這樣。”蔣珞歡命令地說。

阮叢捧着溫熱的水杯,小口喝着,胃裏的不适似乎真的緩解了一些。

她看着蔣珞歡轉身去洗杯子的背影,嘴角很輕地向上彎了一下。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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